一口份的醪糟兔

【知乎体】怎样才能坦然接受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实?

这个现欧吃的……

豆爸爸:

  


  匿名用户


  


  


  


  题主你好。


  


  


  


  浏览了一遍这个问题下的高赞答案,大概是因为这个网络平台的用户都比较年轻,多是从年轻人的视角来回答的。因为有过相似的经历,自认为有资格有立场来回答你的问题,所以特地借了孩子的账号上来,说说自己的经历,希望能对你和你的儿子有所帮助。


  


  


  


  我的儿子今年二十五岁,现在就读于常青藤盟校,很帅气,从小就很受同龄的女孩子喜欢。


  


  我们家是比较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我先生虽然经营有自己的上市公司,但也曾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因此我们从前对孩子要求比较高。儿子是我们的独生子,在他年纪还小时,因为我们两个的事业刚刚起步,所以选择了将孩子送去寄宿制的幼儿园,让他自立,对他投注的关注很少。后来孩子上了小学,前两年也基本都是保姆阿姨在带,直到他四年级,家里的生意逐渐稳定下来,才由我接手来管,又给他找了家教,着重培养他的奥数和英语。在我的印象里,他一向都是个省心和听话的孩子,一路升学都很顺利,一直非常优秀。在高考之前,儿子通过自主招生拿到了国内某985高校的降分权限,我和我先生商量后决定送他去学该校的王牌专业计算机,虽然他本人更倾向于读生物医学,但是最后还是遵从我和他父亲的意思。


  


  


  


  直到那件事之前,我一直自认为把孩子教育得很成功,在我们生活的朋友圈子里,很多年轻的妈妈也都很喜欢向我讨教育儿经。在很多母亲看来,孩子有教养,成绩优秀,以后能做一个好工作,这就是非常令人羡慕的,而孩子的出色也让我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在教育上的过失。


  


  我那时的心态与你在问题描述中所表现出的心理状态相近:儿子是我最满意的作品,他完美而且合乎我的心意。


  


  直到他二十二岁那年,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毫无征兆,没有对我们做过任何解释说明,他申请到的全美top5的高校,生物医学,全奖offer,他只是单纯地告知我们。事前的各项考试,准备文书材料,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来做,但他没有向我们透露一个字。


  


  尽管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我先生还是发了很大的脾气,包括我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选择了对我们隐瞒。


  


  直到他六月毕业,去参加了长达两个多月的海外援建项目,八月底提前去了学校,期间没有回家,我们联系得很少。


  


  


  


  我在他的所在州有一位堂姐,在他临行前给了他姑姑的联系方式,拜托了这位堂姐方便的话多多关照他一下。我去看望他时还额外给了他一张借记卡,有50W,留给他应急,但回家后我才发现他将那张卡塞回到我的行李箱里,没有收下。


  


  期间,他偶有跟我进行很短的视频通话报平安,但没有对我们讲述很多他的生活。


  


  


  


  到那年圣诞节前后,我的堂姐突然来了电话,很为难地告诉我,她去看望了我儿子,他现在与另一个中国男孩儿同住,两个人合租的房子里是一间卧室,一张床。


  


  我挂了电话的时候手脚冰凉,我那时的想法和题主一样——外国人把我儿子教坏了。


  


  他要看心理医生,否则下半辈子就毁了。


  


  我没有和我先生说这件事,那段时间我总在网络上搜索关于同性恋的文章来看,时常看到半夜。虽然大部分的文章都旨在说服我,性取向是先天注定的,是不可改的,但我确实是在整晚整晚的失眠,心里反反复复地想,我的孩子毁了。


  


  我以公事出差的名义瞒着我的丈夫买了去往美国的机票,在飞机上一直在想象着我的孩子现在的模样。


  


  回想起来有些好笑的是,我当时的想法同样和你很类似——我认为同性恋们都是些涂脂抹粉的怪人。漫长的飞行令人感到很疲惫,我虽然努力克制着自己,但是一直断断续续地做着噩梦,梦见儿子画着浓妆纹起了花臂,一次醒来终于忍不住哭了。


  


  那一次是我第一次在网络上自己订票,不是很会操作,没有买成商务舱,期间浑浑噩噩,我坐靠窗,外侧的女士递纸巾给我,我才看见外侧坐着两位约莫六七十岁的白人夫妻,看起来都很和善。


  


  我道了谢,那位女士用结结巴巴的英文问我,是否想说一说。


  


  我摇了摇头,她理解地笑了笑,又对我说Everything is gonna be alright,我忽然又难过了起来,我说不会的。大概真的是心理压力太大,让向旅途中的两个陌生人倾诉这件事都显得不那么难了。


  


  我对他们说,我的儿子是同性恋者,原原本本地讲了整件事。


  


  他们一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有时轻声地用本国语言交流两句。


  


  他们对我说,是啊,有时这是很难接受的,后来我知道了,他们的宗教信仰是不认同同性恋的,而他们的小儿子也是同性恋者,只是作为一名消防员因公殉职已经几年了。


  


  我们交谈了很久,她还翻出了他们家人的合照给我,她指给我看她的小儿子,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是在毕业的时候照的,穿着学士服,微微弯下身亲密地搂着他的母亲——我忽然想起,我和我的儿子从来没有这样亲密地照过相,而他的毕业典礼,我们谁都没有出席,仅仅因为他拂逆了我们的意愿。


  


  最后那位女士轻声对我说,既然你还爱着他,你可以试试接受这个,虽然一开始是很难的。


  


  她还对我说,他既然愿意告诉你,一定很希望得到你的理解。


  


  我没有告诉她,我的儿子没有告诉我。


  


  就像他没有告诉我他决定外出留学,也不愿跟我分享他的生活。


  


  那一刻是我第一次隐隐地意识到,我这个母亲,大概远没有自以为的那样出色。


  


  


  


  出了机场以后,那对老夫妇为我叫了车,那位女士给了我一个拥抱。


  


  比起一位失去了自己孩子的母亲,我们的处境又能说得上多糟呢?


  


  


  


  我找了一家酒店落脚,然后睡了昏天黑地的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我犹豫了一下是否应该提前告诉他。


  


  我不知道我的儿子这个时间是否在公寓,但我落脚的酒店距离他租住的公寓很近,我几乎没办法控制自己,对照着导航找了过去。


  


  我当时的心里在想,也说不定是搞错了。


  


  但我很快就远远地看到了他们。


  


  我的儿子刚刚跟着那个孩子一起购物回来,他们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大衣,一个黑色一个驼色,一条长长的围巾滑稽地系在两个人的脖子。他们抱着环保袋,那个孩子从口袋里一边走一边往外掏花花绿绿的糖果,自己吃,又伸长了手喂给我的儿子。


  


  我的心当时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的儿子有很严重的洁癖,他从小就不会吃任何人夹给他的食物,更不必提从别人的手里吃东西。


  


  我几乎可以完全确认了。


  


  我坐在对面街道的长椅上,看着他们走进了公寓楼,看着几分钟后一扇窗前的灯亮起来了。


  


  我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他们走来的样子,我的儿子从来都会修剪得整齐而一丝不乱的头发留得微微有些长了,他和另一个孩子一起围着一条围巾,他的脸上带着笑,他看起来轻快而活泼,他比从前更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我虽然不愿意去承认,但他看起来过得很好。


  


  天开始慢慢地飘起细小的雪花,我望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个孩子叼着苹果怪兴奋地打开了窗户,冻得抖了抖,又被我的儿子按着脑袋揪了回去,重新关上了窗户。


  


  我竟然不知怎么,突然被这一幕逗笑了。


  


  我应该忧心不已才对,但世上的哪个母亲,不希望看着孩子幸福的样子?


  


  


  


  可我又想起听人说同性恋们的生活很乱,想着不能正常结婚、生子,组建一个家庭,这样的关系怎么能值得信赖?


  


  如果此刻有人告诉我,那个孩子只是个个子高一些,长得像男孩子的姑娘,我想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他成为我的儿媳。


  


  但他不是。


  


  虽然那是一个干净清秀的孩子,但他有喉结,下颌线条硬朗,我没办法自欺欺人。


  


  


  


  我回了酒店,我又开始看那些文章,始终没有办法入睡。


  


  我还是想着去试试和他谈一次。


  


  第二天上午,我打起精神,精心化了淡妆,终于去敲响了那扇门。


  


  门里是昨天看到的那个孩子,用英文问,您找哪位?


  


  我报上了我儿子的名字,他打开了门,穿着一身居家服,有点怯生生的,说,他人不在,您是哪位?


  


  我走进了他们的公寓,说我是他母亲。


  


  他初时像是吓了一跳,活像一只胆小的兔子,沉默了半晌,忽然站直了身体,脸上没了惧色,神态认真地说阿姨好,然后向我报上了名字。


  


  他们的公寓不大,但是倒是五脏俱全。


  


  灰墙白门,浅色地板,姜黄和灰蓝的一单人一双人小沙发,白色的小茶几上摆着一束做得很精致的假黄玫瑰花,小阳台上的一排绿植倒是真的,琴叶榕、白虎皮、龟背竹,都养得绿油油的,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开放式的小厨房的岛台上摆放着整套的刀具,还有料理机、咖啡壶、烤箱,冰箱的样式很老,但是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冰箱贴。


  


  我知道那是努力经营起的生活的样子。


  


  他从柜子里翻找着各式的茶包,又去找了一个新的玻璃杯。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呜呜鸣叫了起来,他就赶忙去关火。不小心碰到了壶边,烫得赶忙去捏自己的耳垂,又急着去帮我泡茶,一时有点手忙脚乱。


  


  我说,你去冲凉水吧,我自己来。


  


  他哦哦地应了,却半天没个动作。


  


  我有点好笑,只好拖着他的手到水龙头底下冲。


  


  我这才发现那个孩子看起来年纪很小,脸上几乎还带着几分稚气。


  


  我拉着他的手冲水,去冰箱里找了个鸡蛋敲了给他涂。


  


  他们两个人的冰箱里塞得满满的,果蔬鸡蛋,牛奶果汁和一些调味酱,用保鲜袋封起来的半个面包,甚至还有一个保鲜盒装着的泡菜。


  


  那个孩子说,面包是我儿子烤的,加了南瓜,没怎么加糖,问我要不要尝尝。


  


  我能感觉到他很紧张,但是在努力和我交谈。


  


  他知道我的来意。


  


  我问他,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他咬着下唇,慢慢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们能接受?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半天才说,我爸还行,说我小孩子胡闹,我妈不行,她接受不了。


  


  我说,肯定,我也接受不了。


  


  他问我,阿姨,您是要我和您儿子分手?


  


  想了想又问,您不会还要掏支票给我吧?!


  


  我满腔的忧虑,又险些给他逗笑了。


  


  我反问他,给你钱你会走吗?


  


  他坦诚地告诉我,您要是给我钱,我就带老高(我儿子)私奔,换个地方继续读大学,这回不告诉你们了。


  


  我这回真的被他气乐了,我问,就这么把我儿子拐走了?


  


  他很认真地说,阿姨,您儿子是成年人了,而且他不用你们的钱,他有权利决定和谁一起生活。


  


  我说,他的确有,但是和男人在一起不行。


  


  他很努力地措辞,说那你还是在干涉他的生活啊。


  


  我说,我是他妈妈,我养大了他,我不能眼看着他做错事。


  


  他小声说,偷鸡摸狗杀人放火才是错的事,我们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说,没有伤天害理是最低标准,但是你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孩子,难道没有伤天害理就可以了吗?你们的家人难道不会受到伤害?你们的名声不会受到影响吗?人是社会动物,是没有办法一辈子活在真空里的。


  


  他摇了摇头,说阿姨,你有你的道理。


  


  他又说阿姨,那你考虑过老高的感受吗?


  


  我说,你们这代的孩子都太自我了,总是要讲感受。


  


  他心平气和地说,但你们难道不也是站在自己的出发点上来看问题的吗?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难道我不是为了他好吗?


  


  但我也愣住了,他说的没错。


  


  我是,为了,他,好。


  


  我,是为了他好。


  


  这句话的重点不是“他好”,而是“我”。


  


  


  


  我反驳不了他,有些烦躁,但又不好发脾气。


  


  他把杯子小心地推给我,说阿姨,水不烫了。


  


  我没有喝,我又问他,你今年多大?


  


  他有点紧张地捏着手指,说21了。


  


  我问,那你是在读本科?


  


  他摇了摇头,说上学早,又说,阿姨,您要是对您儿子的生活多一点儿关注的话,您之前应该会在他的朋友圈看到过很多次我们的合照,我是他大学时的室友。


  


  我有点意外,但确实,我没有注意过。


  


  我问,那你们是...?


  


  他说,不是,我们从前只是很好的朋友,刚刚在一起不到一年。


  


  我点了点头。


  


  我问他,他上课去了?


  


  他说今天是周末,他在实验室。


  


  我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踌躇了半天,说阿姨,您别...您知道他有强迫症吗?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说,原来您不知道,那是一种精神类疾病。


  


  他说确诊是在他们刚刚读大一时,最开始他谁也没有告诉,后来因为服用氟伏沙明容易导致困倦,学期末他怕影响备考私自停了药,症状又严重了起来才被他知道。


  


  他还说今年年初他等候offer的时候才是最严重的一次发作,有时半夜会站在水房里用冷水洗手洗两三个小时,甚至还出现了饮食障碍,反反复复地暴食又间歇性禁食,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月才慢慢有了好转。


  


  我当时几乎是茫然的,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问,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遗传,也有可能是不良事件的应激影响。


  


  原来我对我的儿子真的一无所知。


  


  


  


  他的鼻尖微微红了起来,眼睛湿漉漉的,小心翼翼地说,他才刚刚停药不久,您先尽量别太刺激到他,行吗?


  


  我坐了很久,久到手里握着的杯子都冷了。


  


  我忽然想起他还小小的时候。


  


  每隔两个星期,我会去接他回家一次,有时周六已经很晚了,教室里面已经只有他和老师。电视高高地架在墙上,播放着动画片,大半个教室里的灯都关起来了,只有前面的两盏还亮着。


  


  我在教室外敲敲玻璃窗,他就张开了小手朝着我跑来。


  


  他只能回家住一晚,等到第二天就又会被送回到幼儿园。


  


  他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接他?我信口胡说,说因为宝宝这个星期表现不好,没有拿到五颗小红花呀,老师说你吃饭时把菜汁粘在了衣服上。


  


  他牵着我的手,嘟嘟囔囔地说,下次不会了。


  


  后来老师告诉我,他和小朋友打架,因为别人把饭粒掉到了他的身上,还在水池前弄得自己满身是水。我们半个月里唯一共处的那个夜晚,他的父亲让他在墙角罚站了半宿。


  


  是那一次吗?


  


  我想起时间久远到我还像他们一样年轻的时候,我和他爸爸第一次聊起未来和孩子,我说不能重蹈自己成长轨迹的覆辙,养孩子嘛,年幼时多给他们一些耐心和关爱,长大了呢,就松开手,放他们高飞。当然,最要紧的是,我们要多花一点儿心思去理解他,关注他的想法,虽然理解是很难的事......


  


  后来我们做到了吗?


  


  我还是成了一个很糟糕的母亲,是我最不喜欢的母亲的模样。


  


  只是我们这样的年纪,早就不习惯承认自己错了。


  


  


  


  我说,你放心,我这次什么也不会和他说。


  


  我说,我只说是来看看他,只知道你是他室友。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说阿姨,您吃饭了没有,学校外有一家薄脆底的披萨很好吃,吃完我带您过去看他——他穿白大褂戴眼镜特别帅。


  


  他看起来像个孩子,但说话的模样却不太像。


  


  抛开了性别来说,我有点明白我的儿子喜欢着他什么,他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我跟着他坐了十几分钟的巴士,吃了他们周末会去吃的薄脆底披萨,由他引着路,走在他们很大的校园里。前一天刚刚下过小雪,街道泥泞,大片的草坪上却很白很干净,偶有松鼠快速地在上面跑过。


  


  他带我看了他们很有名的图书馆,很有名的法学院。


  


  他们的研究室进出都要刷卡,他就去帮我买了咖啡,然后打了电话。


  


  很快,我们被放行了。


  


  就像他说的,我儿子穿白大褂戴眼镜的样子特别帅。


  


  也许他天生就很适合学生物医学。


  


  他似乎也被我的突然造访吓了一跳,问我怎么突然来了。


  


  我说,出差,想我儿子了,来看看。


  


  他长大以后,我几乎没有这样直白地对他表达过感情,他似乎有点别扭。


  


  我停留了一个下午,和他们一起在一家华人经营的餐厅吃了晚饭。


  


  吃饭时他似乎有点烦躁,刻意地和那个孩子做出些亲密的举止来,我只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吃完了饭,我对他说,我明天就回去了。


  


  他有些意外,又有些茫然。


  


  我认真地告诉他,他穿白大褂很帅,喜欢就一直学下去吧。


  


  然后结束了我这次旅行。


  


  


  


  后来,我陆陆续续去看过他几次。


  


  每一次都没有停留得太久。


  


  他们还住在一起,房子里时常会添一些有趣的新玩意儿。


  


  他看起来很好,心态平和,更有朝气,因为健身比起从前更结实了一点,试着学欧美人那样蓄了两天胡子,大概觉得有点傻,就又刮掉了。


  


  今年三月,他们还收养了一只奶猫,面孔扁扁的,很丑,但很活泼。


  


  我们有时会花更多的时间视频聊天,他开始慢慢地愿意跟我分享一点儿他的生活。


  


  不久前他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如实告诉他,是。


  


  他说,真的很意外。


  


  我第一次告诉他,是我从前做的不好,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向你道歉。


  


  他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


  


  我知道我们是真的和解了。


  


  我说我还是很遗憾没有机会当奶奶,但妈年轻的时候还想当模特呢,后来个子没长起来,人生的遗憾多得是,也不差这一个。


  


  他又被我逗笑了,承诺我会认真地考虑以后是否要代孕的问题。


  


  


  


  题主,你问如何坦然地接受。


  


  仅从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得告诉你,作为像我们这样的老人家,一开始就“坦然”,是很难的。


  


  不妨先对自己放低要求,先只做到“接受”。


  


  我不想和你讨论同性恋的对错的问题,这个问题已经有很多人和你探讨过了。


  


  想要完全接受年轻人的观点还是不那么容易。


  


  你可以试试这样想,同性恋就像是孩子的身上与生俱来地比别人多长了一颗痣,这只是让他们和别人有些不同,有的人嘴巴坏,会说这痣丑、有碍观瞻,但咱们总不该跟外人站在一边也嫌孩子丑吧?而想要去掉那颗痣就像你必须用烙铁去烫掉那颗痣,但那样他们会疼,即使是痣去掉了,那里也会留下一块伤疤。


  


  一定要去掉?痣破坏了孩子的完美?


  


  我们都是这世界上最寻常的,不完美的父母,凭什么要求他们来完美呢?


  


  


  


  说到底,人们这一生追逐财富,追逐地位,追逐美人,实际上追逐的都是快乐。


  


  对于我来说,比起我的儿子“正确”、“成功”,他高兴的样子更让我觉得满足,更让我觉得快乐,所以我选择接受。


  


  其实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了。


  


  




  


  ——————2021年10月更新————————


  


  儿子家的小朋友玩开心消消乐很厉害,帮我把没有得到三星的关卡都刷成了三星。


  


  我很高兴,逗他管我叫妈,今天终于叫了。


  


  小孩子的脸皮很薄,害羞到脸红得猴屁股一样。


  


  


  


  我想,我已经慢慢由接受到坦然了。


  


  


  


  我开始不再为我的儿子喜欢同性而感到遗憾,我已经想象不到一个比他更适合我家的小伙子的男孩子的模样。


  


  造物有时真的很奇妙。


  


  


  


  评论里有人问起我先生对于此事的看法,很遗憾,现在他还并没有对此事完全知情。


  


  他本来就是比我老派古板的人,我也只能循序渐进地渗透给他。


  


  当然,他接受是锦上添花,他不接受我也不会允许他打扰到孩子们。


  


  慢慢来吧。


  


  


  


  还有人问起儿子的小男友的家人,那孩子的母亲态度也有所松动了,要他今年过年带我儿子回家看看。


  


  其实到了这一步,敌人都是在垂死挣扎了。


  


  我儿子从小就是个师奶杀手,我对他有信心。


  


  


  


  老阿姨在这里感谢大家的祝福,也把祝福送给评论区的每一位小朋友,愿你曾受过的伤害终会被抚平,愿你与过往和解。


  


  ——————————END————————————




文中观点仅模拟老高母亲的观点,不代表作者个人。




走心的八千字,知乎上真的有的一道题。

【原创】独自等待(一发完结)

林朵:

我在等待一个人。


 


或者说,我在追寻一个人。


 


这听起来两相矛盾,但事实如此。


 


作为这颗蓝色星球上唯二拥有永生的人之一,我在等待与寻找自己唯一的同类。


 


我的同伴,我的爱人。


 


从有记忆之时,我和他就在一起。我们都不会老,不会死,总是保持着年轻的样子。周围没有任何与我们相似的生物,我们只有彼此,于是理所当然的坠入爱河,却又不像其他生物那般,生育后代,繁衍种族。


 


仿佛这是一开始便设定好的,这永生不变的命运,只容得下我们两个,多一个都不行。


 


就这样过去了很久,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计时的习惯,说不出具体是多久,只知道是足够海洋隆起为高山,大陆飘移成岛屿那么久,漫漫岁月,我们从未分离。


 


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在大陆深处,原来有与自己长得一样的族群,名为人类。


 


当然,这也是后来才有的名字。最初,我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们,就像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但这没什么关系,我们只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于是我们遵从内心的意愿,选择与那些人类生活在一起,茹毛饮血,钻木取火,冒着风雪从结了冰的海峡上跨过,几乎快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份子。


 


但很快,我们就发现,原来他们是不一样的。


 


这些人类,他们的时间不会停止。


 


会从幼小的孩童,长成强壮的青年男女,爱恋陪伴,生儿育女,然后,就是无可挽回地朝着衰老坠落,直至死亡降临,重归于土。


 


竟然和其他动物,还有花草树木,是一样的。


 


这样的发现令我畏惧,却让他着迷。


 


也正是为此,我们之间第一次发生了意见分歧。


 


我无法像对你一样对待他们。我说。不能爱上注定失去的东西。


 


正是因为注定要失去,才更有趣。他说。我们的生命只有一次,却可以感受他们的生命无数次。


 


我对此难以理解,只是请求他跟我一起离开,回到只有我们两人的生活,但他没有答应。而是更加用心地混迹于人群之中,看着他们诞生,活着,死去,如同欣赏日升日落的美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丝毫没有厌倦的意思。


 


我可以从他双眼中的亮光中看出,他爱上了那些短暂却富有变化的生命。


 


而我却只想逃离。


 


分歧从未愈合,反而反而如大陆之间的缝隙一般越扩越大,直到有一天,他提议,我们可以分开一段时间,各自按照想要的生活继续。


 


那时候我已经有了计时的概念,便问他,我们需要分别多久。


 


他想了想,回答道:直到我们再次相遇。


 


那一刻,我竟然像那些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类一样感到了悲伤。但很快我便意识到,他们的悲伤,源于短暂的生命无法践行哪怕最普通的约定。而拥有无限生命的我和他,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我不喜欢自己沾染上人类畏惧离别的习惯,那不是永生者应该担心的。于是我点头答应:直到我们再次相遇。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有关我没有终结的等待与追寻。


 


***


 


我不记得跟他分别时的任何细节了。当一个人以为很快便能跟另一个人再见时,就不会费心去记他转身时的背影。我只记得那时自己突然轻松的释然,不必再勉强跟普通人类混在一起,我朝那片几乎无人涉足的严寒大陆走去,独自生活了很长时间。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段真正独处的时间,生存问题不值得担忧,永生的好处之一是能学会怎么与这颗星球平和相处。我喜欢与那些覆在大陆上的冰川岩石为伴。它们变化迟缓,又无需倾注爱意与回应,令我感觉安全。


 


但那时的我只顾沉浸在自由的喜悦中,不知道自由是一柄双刃剑,有好也有坏。某个傍晚,我看见一块巨冰从冻了亿万年的崖壁上剥离,砸进海面,激起高浪,再逐渐飘远,先是感到新奇,随后,是想与人分享这番景色的冲动。


 


可他不在我身边。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触诞生了。


 


有茫然,有畏惧,或者还有些悲伤,像是胸膛破了个洞,把原本因美景而生的喜悦都漏光了。这很复杂,我也说不清该如何形容。我猜过自己是不是像普通人一样生病了,可是身体依旧健康。而那种感触还时不时冒出来,当我看到一道极光缤纷流淌的时候,当我发现一颗流星自天际坠落的时候。


 


感动越深,那种复杂的感触也就越明显。有许多满足和快乐并不是单给一个人准备的。某天夜里,我坐在篝火旁,盯着火光摇曳,发现内心只剩想要再见到他的煎熬。


 


因为爱。


 


更因为孤独。


 


***


 


直觉告诉我,他还身处那些普通人之中。我意识到,如果想尽快找到他,就不能总离那些普通人太远。


 


这令我迟疑,不太情愿重新回到人群之中。所以刚开始,我只是远远站在一旁,试图从人群中发现他的踪迹。但这很难,我和他虽为永生者,可外貌跟普通人是没有多大区别的。我的视力,也无法看得像山鹰一样远。


 


于是这种距离上的分隔,让我想找到他的努力沦为徒劳。那时普通人的数量已经比我最初发现他们时要多很多,遍布于各块大陆,像冬季迁徙的候鸟一样来来往往,常常是这一群人还没看清楚,下一群人又走远了。


 


而我只能举着火把,一边端详着画在山洞顶壁上的动物轮廓,一边懊恼,懊恼没能赶在那群原本穴居于此的人群被另一族人彻底取代之前去询问,你们知不知道,教你们画出这些东西的人,他去了哪里?


 


是的,我认得他的涂鸦,即使他跟我在一起时从未画过,但记忆中共同狩猎的场景不会说谎。我不知道他在分享这些场景时会是什么心情,那些普通人无法完全理解我们是怎样一种存在,他们都不是见证者。


 


我猜他有时也会感到孤独。


 


那亦是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急躁。


 


急躁很容易改变一个人的决定,即使是永生者也不例外。我放弃了跟人群保持距离的坚持,决定也效仿当初他离开时那样,融进人群,认识他们,了解他们,倾听他们讲述的故事,因为故事里存着他们短暂的记忆。


 


正如寻找他的线索有一部分被保留在我过去对他的记忆里,那么,在他离开之后,总会有新的线索,也藏在这些普通人的记忆里。


 


这些线索的发掘,比起我直接目视寻找,恐怕也不会快多少,而且会异常麻烦。


 


但还好我有足够的时间。


 


***


 


伪装成普通人不算难事,我有很多的耐心去观察和模仿,只要小心别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长,被人察觉我不老不死的秘密。


 


当然,我本来在同一个地方也呆不了太久,那时人类匆忙的一生存不住太多故事,更禁不住打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像只忙碌的蜜蜂,从这朵花上汲取微不足道的一点花蜜,马上又得赶往下一处目的地。


 


但情况开始变化,有时不同目的地间相隔很远,远到居住在两处的人都无法听懂对方说话,看懂对方的文字。这在某种程度上拖慢了我的行程,因为要融入人群,就不得不先学会他们的语言和风俗,随着他们文明的累积,需要学习的内容也愈发繁杂。


 


我走得不如之前快了。


 


不过,这种延缓也不算全然浪费时间。


 


有时我会在某种文字的单个发音或形状中,发现他存在过的痕迹。我对此无意多做解释,那是只有我和他才会懂的秘密。更多的时候,我会在传说中看见他,在神话中认出他,无论那些故事听起来多么离奇。


 


但我知道那就是他。


 


至于我自己,也或多或少地被世人编进了那些荒诞故事里。


 


我对此毫不在意,传说总是滞后于我的行程,就像我也没法根据那些神话追上他的脚步。但哪怕只是那些虚妄的存在,也能给我些许安慰,他仍与我存在于同一片星空下,相遇的希望便没有消散。


 


***


 


我得承认,在最初融入人群去找他的那段时间,我认识过非常多的人,无论帝王君主,还是贩夫走卒。


 


可我如今却连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呵,毕竟这些都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身为永生者,记忆也是行囊的一部分,太沉而无用的东西,我没法带着一起上路。


 


我能带着的,只是一些始终舍不得丢弃的场景。闭上眼睛,我仍能回想起那座壮阔的花园漂在大漠悬空,如筑造它的幽灵冷笑着投下浮影;或者黑色玄武岩石柱耸立于月色之中,整齐排列的法典背后,是凝结的血与人情。


 


哦,我懂了。当我见证年少的法老王,带着同样年少的妻子仓皇逃离尼罗河岸,并回头瞥见夕阳与晚霞一道燃烧,血色余晖落入金字塔与山脉之间的夹角时,就懂了。


 


为什么他会情愿离开我,去跟随这些生命短暂的人类。若把他们的个体与世代看做一个整体,有关个人的龌龊与弱小被磨灭遗忘,人类所创造的文明便会给我留下另一种印象。


 


壮美而又凄厉。


 


***


 


在人类的认知中,会把我称呼为流浪者,我不排斥这种称呼。人类当中也有许多流浪者,为了各自想要的东西而四处漂泊,我只不过是比他们走的更久一点罢了。


 


我偶尔也会停下来,当感到疲惫的时候。有一次我听说了他可能出现在大陆边缘某处城邦的消息,便不眠不休地赶过去,却在快要抵达时,不巧在某个山隘口被牵涉进一场激烈的战斗。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得以脱身,并沮丧地发现,他若干年前便已离开了那座城市。


 


而我实在是累极了,就在那里停了很久,比那时普通人一生的寿命还要久。所幸那是个风俗开明,又对神迹心怀敬仰的地方。他之前在某座神庙中留下的雕像庇护了我,我只是稍微展露一些因生命漫长而积累的技艺,就能以某位女神显灵的名义,免去众人的怀疑,获得尊敬。


 


我至今仍记得,那是个非常热闹的城市,住在里面的人热爱辩论与探寻所谓真理,其中甚至也包括他留下的一些玩笑话。看两位互为师徒的辩论家在街上互相争辩是件趣事,我听了许多年,才开始觉得腻,正打算重新出发,有个年轻人来拜访我了。


 


跟其他印象模糊的面孔不同,我至今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非常清晰。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也想朝整个世界流浪的普通人。但跟我自己一个人流浪不同,他是要带着自己的军队与子民一起。


 


这对于那个年代的人而言是很不容易的,我对普通人类竟然也有这样的勇气感到惊讶。他需要懂不同的语言,不同的风俗,不然是走不下去的。


 


当然,他是不懂,于是找上了我。


 


我答应了他的请求,因为他说想要去感受这个世界时的笑容,跟离开我的爱人很像。


 


于是我跟着他一路东行,从希腊到中东,走过埃及,迈过波斯,确实比我所知道的任何普通流浪者走的都要远,见的都要多。我甚至觉得他比我这个永生者更扛得住生活的折磨,毕竟我只是顺路跟他一起走,要做的唯有寻找那一个人而已,而他同时还得受困于与爱人、母亲、下属和敌人之间的纷争。


 


从我这个向来不带什么东西上路的流浪者来看,他的行囊太沉了。


 


在印度河畔,他停了下来,向我致歉,说他的士兵和子民们都想回家了。我无所谓,这并不耽误我的行程。我只是不太理解普通人对回家的执念是怎么回事。


 


大概他们想找的人,都留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吧。


 


可这个年轻人应该不是,他想寻找的东西,明明还在更远的地方。我跟他道别时,看见生命的光芒在他双眼中一点点暗了下去,虽然周边的臣民都因要返回故土而欢笑庆贺,但我明白,他再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即是是在之后的数千年里,我听到无数对他功绩的盛赞,或是被冠以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主之名,又怎么样呢?


 


他没有我的自由。


 


在以后的岁月中,我在不同地方都见过这位君主的雕像,各种材质的,都是英姿勃发的模样。可作为唯一曾见过他本人的在世者,我只记得,身处一群人的欢呼簇拥之中,有个年轻人沉默地看着我一步步走远,显得那么孤独。


 


***


 


我的流浪还在继续,东方大陆跟我曾经的记忆已不太一样,有了更多财富与秩序,但同时冲突与毁灭也更多了。


 


我无法理解人类怎么会如此热衷于自我毁灭,永生者会主动避开一切可能导致终结的行径,他们流血牺牲换来来的权势与金钱,存在的甚至比他们自身的寿命还要短暂,勾不起我的任何兴趣。


 


我唯一想要的,只是找到他而已。


 


可惜,在这个广阔的国度,我也只找到他留下的影子。


 


并且惊愕地发现,他也曾参与到那些可怕的纷争当中,成为军队的首领,杀伐征战,并因无数次胜利而被冠以响亮的名头。


 


这不像我认识的他了,他对普通人类怀着朴素的爱意,是我坚信不会因时光而改变的。我宁愿相信这是他对人类观察活动的一部分,而不是因为混迹于人群之中太久,自身也沾染了那些普通人更接近于野兽的那一面。


 


***


 


在我困惑之时,又一个至今仍能记得其模样的年轻人出现了。即是放在普通人中,他也是年轻的,但又掌握着普通人没有的权力。他似乎很有企图,也很有趣,我忍不住跟他多聊了几句,便被机敏的他发现了一点自己活得比平常人更久的秘密。


 


我看见贪念的光芒在那个年轻人双眼中闪闪发亮,他问我长生的方法,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而他显然很不满足于我的回答,一直纠缠着问,甚至开始生气。


 


我对此感到了厌倦,便说自己要离开了。他又追着我问要去哪里,我说去他管不到的地方。他神气地说以后天下都得归他管,我笑了,普通人的一生走不了那么远。可他很自信,只要我告诉他方向。


 


于是我指了指东面的大海,记忆中,在人类无法目视的远方,有曾被大陆抛弃的岛屿。他不说话了,似乎在思考。


 


以后我派人去找你的。他说。


 


那是他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我也没有当真。数千年后,当我回到跟他告别的地方,听到一些有关那个年轻人的故事,虽然事实已经被岁月篡改的面目全非,但我还是意识到,他是当了真的。


 


原来,在我一刻不停寻找自己爱人的同时,也有人那么执着地在寻找着我。


 


***


 


之后的寻找在发生变化。


 


这个世界上的凡人越来越多,可我能获得有关他的讯息越来越少了。无论是文献记载还是民间传说,我都越来越分辨不出有关他的痕迹。


 


因为我们分别太久,各自流浪的也太久了。普通人活的太短,变的太快,而这种变化,也不可避免的融入了他的生命。我认识的只是分别那一刻之前的他,由之后千万年岁月构成的他的那一部分,对我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这令我感到由衷的惶恐,害怕终有一日,我会不再认识他。


 


我必须要赶在他被人海彻底淹没之前找到他。


 


可是东边的岛屿上也没有他,更远的大陆隔着无法跨越的广袤海面,能直通它的冰峡早就化成了汪洋。我无可奈何,折返回去,跟随贩茶的马帮穿过戈壁荒漠,寄希望于那些带着骆驼队伍的行商能消息灵通,为我发现他漂泊的痕迹。


 


可直到我再次抵达西边的大陆,也仍然一无所获。


 


痛苦开始在我心中萌芽,我失去了往日的淡定,在寒冬时节的半夜里,枯坐于某座城市狭窄的街道旁,抬头,熟悉的星象也不能再指引我方向。


 


身后的广场上却是快活的歌唱,响彻夜空,来自于一群普通人中的流浪者,其他人会叫他们吉普赛人,而他们则自称罗姆人。这些流浪者总是围着篝火在跳舞与喝酒,痛快的像是明天永远不会来到。这又是我认为人类难以捉摸的缘由之一,死神总与他们近在咫尺,可他们为什么却从不担忧失去?


 


他们当中一名微胖的中年女人发现了我,主动走过来坐在我身旁,请我跟他们一起喝那瓶劣质的麦芽酒,我拒绝了,她便又说要与我算命。换做以前,我是不会理的,但那天夜里,我却请求她替我占卜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找到他?


 


那个吉普赛女人端详我很久,伸出长满茧子的大手,楷掉我脸上的泪珠,走到沿着街道流淌的河边,伸开手指,让那泪水顺着手指一前一后滴落到流水之中。


 


直到这两滴水重新相遇。她看着我说。


 


而在那之前,这两滴水或凝结成冰,或幻化成云,被稀释,被蒸腾,各自随着风与热流浪于整个世界。


 


这就是我和他的命运。


 


***


 


我曾以为自己的时间是暂停的,现在我明白了,它从来都在那儿,像任何一条河那样一声不吭地流淌着,只是以前我都是走在岸边,却自以为是地俯视着那些艰难淌水的普通人,将被冲走都归因于他们自己的无能。如今我也淌进了这河里,跟块石头一样被水流粗暴冲刷着,又痛又累,才知道了它的厉害。


 


但石头会被冲刷殆尽,变成无知无觉的泥沙沉入河底,我不会,即是是粗粝如时光流逝,也冲不散一道永生的灵魂。


 


而这道灵魂,在一刻不停地因思念而孤独着。


 


我曾在途经爱琴海岸听过一个神话,盗取火种的天神被罚让鹰啄食肝脏,可他的肝脏又总是长出来。他的痛苦需要持续三万年。我为他感到怜悯,因为我的心也在被这孤寂的岁月啃噬着,我期盼着有一天它能彻底完蛋,可它愈合的速度却总是比被撕裂的速度快一点点,让我受尽苦痛,不得解脱。


 


我被困住了。


 


被困在这永恒的生命中了。


 


***


 


讽刺的是,在我浑浑噩噩、不知所以的那段岁月,那些普通人却是过的更有声色,繁荣的城市像巨树一般拔地而起,一切都愈发丰富,无论科学还是艺术。痛苦的人依然不计其数,但有死神微笑着等在生命尽头,给所有的不堪重负一场谢幕,一个答复。这是上苍何等的慷慨啊。


 


我现在明白了,死亡其实是一件珍贵的馈赠,是每个普通人用躯壳装着灵魂流浪时,永远不会迷失的目的地。


 


至于我自己的方向,正不可挽回地越发模糊着。


 


我感到迷茫。


 


人无望的时候,就会对能否从别人身上得救产生不切实际的期望。我开始试着与旅途中偶遇的普通人谈场恋爱,期待自己在将他们拖入地狱的同时,却能垫着他们的尸骨往上走。但很快便发现,这样的恋爱既不能深入也不能长久。不能长久是不能深入的前提,我忍受不了新的爱人转瞬即逝,像颗熟过的苹果烂进泥地。这会让我感到某种愚弄,这些只有短暂寿命的普通人,竟然可以像拥有永生的他一样,离开我的身边,尽管用的是不一样的方式。


 


而我既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反复发生,又如一个冻僵的旅者,拒绝不了沿途篝火能带来的温暖片刻。


 


可怜的普通人无法看穿我的内心,他们只会被我刻意所展露的那一部分非外在的东西所吸引。他若喜欢诗歌,我便给听他优美的诗句。他若在意绘画,我就给他看华美的画作。人类擅长欺骗的恶习如烟草提取物一般令人上瘾,一次尝试,便是无数次的重复。我卑鄙地凭借永生者的身份在爱情赌局中作着弊,赢得一颗又一颗用作砝码的真心,然后又再随便找个借口远行,把它们丢弃。


 


曾有不止一个单纯青年在道别时,满脸热切地问我是否还会回来。我总回答是,这倒不算是撒谎,只是再回来时,对方墓碑上的字迹早已被风霜磨光,而我也连对方的名字都回想不起来了。


 


在被抛下之前,我先离开这些满怀热诚的年轻人。


 


对于普通人而言,我是一个多么可笑和糟糕的恋爱对象啊。


 


只有一个在佛罗伦萨结识的年轻诗人看穿了我的意图,最后一次见面时,没有问我要去的方向。


 


即使我游遍地狱和炼狱,也不会找到你。他说这话时,异常平静。属于天堂之顶。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几乎是逃一般地登上了远航的帆船,蜷缩在船舱之中,任由船顺流漂泊,带我走过许多城邦与时光。年复一年,这个诗人的脸逐渐与另一些新遇到的年轻人的脸重叠了,他们当中有些许诺会在那副巨大的教堂天顶壁画上为我留下一个永恒的位置,有的劝慰我在时间的大钟上只有一个名为“现在”的标尺。而我只是木然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着那些暂时装在驱壳中,迟早要被时光带走的灵魂。


 


在最开始时我就知道,自己无法像对他一样对待他们。


 


我不能爱上注定要失去的东西。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许多年后,我会为自己当初的无知感到羞愧。


 


可人是无法改变过去的。


 


就像我不能回到原点,请求他不要离开。


 


***


 


我已在这几片被海洋包裹的大陆上流浪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感到了厌倦。巧合的是,那些生命短暂的人类,竟然也与我产生了相同的想法,不再满足于困顿于此,开始研究星象,制造大船,开辟航道。


 


这令我重燃希望,想起了那块已经飘远了的大陆,或许他早已在那里登陆,我这些年的寻找完全是弄错了方向,只要赶往港口,选一艘可靠的船,它就能带我跨越那片大洋,离他更近一步。


 


复杂的思绪溢在我脸上,喜悦居多,但也有对希望再度落空的恐惧和迷茫。这一幕都被当时经过的某个年轻人拿笔记录在了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上,我没有在意那副潦草的草图,更不会想到许多年后,自己留在那副草稿上的似笑非笑,还有机会被他移植到另一个女人脸上,落成正式的画像。


 


不过这都跟我毫无干系了,我早已登上远行的航船,远离欧洲大陆的繁荣文明,与粗鄙无知的水手们呆在一起。


 


***


 


我在找寻航向这件事上很有本事,同时欺骗的技能也已娴熟无比。七句真话掺着三句假话说,足以令那位雄心勃勃的船长相信,我们不会辜负女王的慷慨赞助,将顺着洋流,抵达那个遍地黄金与香料,名为印度的国度。


 


那个我曾领着一名心怀世界的年轻人从陆地上去到过的国度。


 


时过境迁,那个年轻人早已同他的梦想一起经化成齑粉,就像我过去的耐心与诚恳。


 


一趟需要捏造许多谎言又不得中断的旅程让我异常疲惫,大部分时间我都习惯保持着沉默。避开人们的打探,独自坐在船头,看夕阳慢慢沉下海平面,金色晚霞依旧浮在它刚刚被淹没的地方,像是太阳的光线又透过水波折射回了天空,有许多温暖与平和。而这种时候海风通常也不会猛烈的过分,嬉戏般地将船上风帆填满,与海浪一起推着船只往前缓行。


 


我喜欢这种带有海洋印记的微风,因为它们与陆地上那些年轻过分的风不同,咸湿的腥气中还混着一点点远古时代残留的味道,扑在脸上时能让人回想起那些瑰丽的过去。


 


偶尔遇到月色好的时候,船员们会聚在甲板上,不顾船长的骂骂咧咧,围在一起喝酒,唱歌,说荤段子,偶尔还会打起架来,其他船员则聚在一边对谁输谁赢投钱下注。


 


那场景,真是既热闹又寂寞。


 


但无论热闹还是寂寞都没有我的份,我能做的只是远远坐在一边,沉默地看着。


 


然后我听到一声清晰的嘶鸣。


 


在离船尾不远的后方,有一头巨大的鲸鱼,半潜在海面,追随着船一起前行,像座漂浮的孤岛。声音就是它发出的,在辽阔海面上没有阻挡,能传的很远。


 


航行中遇到鲸鱼很平常,其他水手对此不感兴趣。只有我在继续听它歌唱。


 


我喜欢听鲸鱼的歌唱,因为在遥远的过去,我和他曾驾着小艇在海上漂泊过许多次,对鲸鱼的歌声甚至熟悉到能分辨它们是悲伤还是高兴。在用语言呼唤同伴这件事上,这世上大部分的动物与普通人类是没什么不同的。


 


可这头鲸鱼不太一样。


 


它的歌声,比我记忆中的鲸歌要高亢太多。我甚至怀疑,这样的音调,会让同类的鲸鱼,根本听不到它的呼喊。


 


可能这就是我从它的歌声中听出了哀伤的原因。


 


我不知道它在这无垠的大洋中独自生活了多久。无法凭借歌声召唤同伴的鲸鱼,只能一路流浪一路找寻,从大洋深处到海岸边缘,期待着某时某刻,自己能幸运地与另一位同伴相遇。


 


可是大海茫茫,这样的幸运什么时候才会降临?


 


或许它也会在没有终点的等待中陷入无望的疯狂,误将偶遇的船只或者别的鲸鱼种族当做同类,跟随呼唤,唱到声嘶力竭,徒劳地想从它们那里获得回应。


 


不会有回应。


 


这都不是它想要找的同伴。


 


正好有喝糊涂的水手随手扔过来一瓶酒,我也接了喝了。但即使一同喝酒,我依然是个旁观者。那些船上的人对我而言,跟水里的鱼,甚至是这空中的云,海里的水,又有什么不同?我甚至无需费心去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因为毫无意义。


 


我就像这条孤独的巨鲸一样,不可能从那些凡人身上真正获得任何慰藉。


 


那头鲸鱼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误会,放弃追随船只,呼出一道水幕,在月光下散成银色的雾,然后它便朝海洋深处潜去,消失在起伏的浪里。而我则举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突然笑出声来,扔掉酒瓶,仰头四顾。


 


深蓝色的大洋的广袤苍淼。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但离之前的大陆是越来越远了,我能感觉到。而在过去几百年间,因无望的疯狂而发生在那里的各种荒唐事,无论悲喜,也随着这空间上的分别而一点一点被抹去,消失在海平线下。我想自己或许应该哭泣,但事实上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有。人只会为难忘难舍的爱恨而喜悦痛苦,没有谁会为终将彻底遗忘的东西落泪。


 


于是我站了起来,迎着船头的海风伸出双手,想借由指缝的感触去接受它们的陪伴。


 


但很快我发现其实自己用不着这样做。


 


那些被遗忘的东西在已我灵魂中央消弭成一个大洞,风从其间自在穿行,永不停息。


 


***


 


我随着船到了那片久违的大陆,趁船长因坚信自己抵达了印度而狂喜的间隙,悄悄下了船,独自走进丛林深处,继续我的旅途。


 


这片大陆跟我的印象中仍有许多相似之处,仿佛时光在这里也流淌的更慢了。我从这里的人身上看到了许多古朴的生活方式,如同看到了我与他共同编织的记忆。


 


我很怀念这里。


 


可惜这段记忆很快就被从人类文明上抹去了,仿佛人从沉睡中清醒时,迅速被遗忘的梦中痕迹。这令我感到了凡人的可悲与弱小,他们的记忆如生命一般短暂,没有谁能提醒他们,他们此刻讥讽嘲笑与落下屠刀的对象,正是千万年前的自己。


 


但我也无力阻止那股被称之为文明的洪流,只能赶在这片大陆过往的痕迹迅速消失前,爬上高峰,越过深谷,只想追上他的脚步。


 


是的,我在这片大陆发现了他的足迹,在那些部落敬畏的神明传说里,在藏在雨林深处的模糊雕像中,在垒成小山一样的三角形祭台上。


 


他来过这里,我离他很近。


 


而那些我们共同经历过的故事,他没有忘记,甚至告诉了这里的人们。即便我们的轨迹早已分岔多年,可在分岔前的千万年重合,都没有断,一直还在。


 


那一刻,我激动的放声大哭,快乐多过痛苦,似乎这么多年的积压都找到了出路。我甚至开始相信真的有一位掌管命运的神在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一面留意着我的失去,一面又在逾越极限之前释怀我的不堪重负。


 


会找到你。我对着自己的影子立下誓言。


 


你在未来等我。


 


可命运之神的个性叵测的难以捉摸,故意给我希望,又总令其破碎成海面上的泡沫。有好几次,我都只差一点就赶上他了。


 


然而,又错过。


 


最后一次,我坐在他不久之前离开的山谷中,爬上山谷里最高的一棵树,看见对面灰白色的高崖立在夕阳下,谷中流淌的溪流,挺拔的树木,都被染成纯粹的金黄,一切静谧无声,是动人心魄的美。


 


我痴痴地看着,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独守在冰雪大陆,看见冰山从崖壁上剥离,落入海面逐渐飘远的的场景,心境从未改变。


 


于是我用匕首在树干上刻下了一个问句。


 


在哪里?


 


再美的风景,不能与你分享,就没有意义。


 


***


 


我的流浪没有因为折返回那片古老大陆而结束,那里只是旅途中再平凡不过的一段罢了。


 


事实上,我很快又离开了它,乘船回到了欧洲。


 


很短的时间,这里却改变的比过往上千年还要多。人类真是一种令我无法看透的种族,他们变化的太快,有时甚至会让我感到畏惧。


 


不过有时候,又会忍不住被他们的创造所吸引。


 


比如音乐。


 


那原本是我与他共同的创造,是我们彼此表达爱意的方式。后来被他教给了那些普通人,而他们学的很快,创造的也更加精彩。但无论如何传承演绎,我总是或多或少地能从那些旋律中,找到一些他曾在我耳边的低语。


 


我无法将它们从我的行囊里彻底丢弃。


 


于是我在一座遍地都是音乐家的城市停留了很久,连自己也练熟了几样乐器。有时我会疑心自己之所以沉迷于那些优美的曲子,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可当一个人的躯壳活着,心却残破之时,又还能有什么更好解决的法子?


 


但这回我不再对凡人的爱恋抱有幻想,又做回了那个疏离但坦诚的自己。我只像对待最普通的朋友那样对待那些富有才华的音乐家们,即使我手中有更好的曲谱,也必然是小心收藏,不让他们知晓。


 


我不忍心再欺骗他们,也无力再欺骗自己。


 


只有一次,在某个来此旅居的男人面前,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演奏,因为对方双耳失聪,不会发觉我的秘密。他只是一直眉头紧蹙地盯着我在钢琴键盘上跃动的双手,直到我因同情而停下,从钢琴前走开。


 


随后,我听到了他的演奏。


 


那音乐打动了我,不仅是因为它的美妙,也因为那是一位失聪者凭借记忆而做的演奏。


 


用早已中断的记忆追寻未来,这样的执着,我无法否定。


 


虽然那个男人很快离开了那座城市,但我还与他通过许多信,甚至向他透露了自己永生的秘密。而他的反应很平静。


 


你即为永恒。他在最后一封回信中这么说。我创造的音乐亦如是


 


我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但等不及再解释,他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去到我无法触碰的彼岸。我唏嘘一番,又习惯性地将这个男人从记忆的行囊中抹去。


 


在普通人看来,这是何等的冷漠无情。


 


可不这样做,我会走不下去。


 


数百年后,当我走进一场音乐会,听到那熟悉的乐章响起,才又回想起,他曾在一份赠我的曲谱背后写过一段文字。


 


我不想被你忘记。


 


你会在世代传唱的歌谣中,记得我的样子。


 


***


 


人类变化的脚步从未停息。


 


而且越来越快了。


 


我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是坏,一方面,我能借用他们的飞机汽车,将过去需要数年的旅程缩短为短短数天。另一方面,当我抵达那处目的地时,却已经陌生的认不出来了。


 


讽刺的是,人类早就适应了这种变化,生命的短暂令他们不得不习惯。反倒是我这个永生者,会时不时对占据整个世界的人类感到无所适从。


 


他们声称自己越来越文明开化,但我却在燃遍世界的数次战火中,看到他们热衷于互相毁灭的天性被纵容的越发放肆。


 


经过这么多年的观察,我终于明白,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自相矛盾的生物。他们的爱当中必然掺杂着恨,所谓伟大的荣耀也总是与卑鄙如影随形,它们本就是一体。


 


可这也是他那么爱他们的一部分原因。


 


***


 


不过,每当我自认为已经看透了凡人之时,他们当中又会出现一些我无法预料的意外。


 


譬如,我曾在一场聚会上结识的一位头发凌乱的年轻人。当时他大概是喝的过了头,一直试图向我解释时间的快与慢,周围的人听得发笑,我却听的心惊。他说的没错,时间是有快有慢的,只是他们身为同类,看不出来。我几乎要以为这个年轻人也该是我的同伴,可惜,他不是。


 


他只是人类中聪明的又让我惊异的一员,并且愿意听我漫不经心地闲聊,把自己的经历伪装成某段求而不得的苦情戏剧。


 


为什么一定要看成是你在找他呢?他的眼神被酒精熏的有些混沌,但思维还很清晰。一切都是相对的。反过来看,也是他在找你。


 


说的没错。我喝掉了杯子里的酒。也在找我。


 


而我在这千万年的追寻中,一直在等着你。


 


***


 


在整个世界都不太平的年代,我又去到了美洲,那个曾经最不引人注意,落后于时代发展,却又很快焕然一新的世界,伪装成被灾难波及的受害者,躲进东海岸边一所安静的大学校园里,靠着做真假参半的历史研究,打发无聊的时间,顺带找寻他的行踪。




在这期间人类研制出各种新的通讯方式让我萌生期许,我试图以一种隐秘的方式留下自己的通讯地址,保证它以他能意会的方式传遍整个星球,用的是我尚能在一个地方停留而不至于离开的时间,指望他能回应。




但我很快失望了,并明白了自己的不切实际。




这不是相遇。




游戏的规则一开始,就没有留下这种余地。


 


某次学院派对上,我开玩笑般提及假如两个人在地球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究竟要多久才能相遇这个话题,一位天文系教授对此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第二天便拿着演算的草稿冲进我的办公室。


 


三千年他认真地告诉我计算结果。


 


我本该提醒他这个计算结果恐怕有误,而且是至少差了数量级的程度。可我没有,因为当时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电视中刚刚播放的新闻所吸引。


 


人类登上了月球。


 


那位天文系教授见我看的如此专注,便觉得这是个宣传学科重要性的好机会,在我面前滔滔不绝,等我回过神来,他正在介绍这个地球之外的事。


 


他说,浩渺宇宙,广阔无边,星辰之间的距离以光年计,空旷如向整个房间的空气里撒入一把尘埃。即使有一双无形大手突然把两个星系糅合在一起,组成这两个星系的星球之间也不会相互碰撞在一起,因为它们之间相隔的实在太过遥远。


 


就像我和他。我脱口而出。


 


然后,我不顾对方的错愕,以拙劣的借口冲出办公室,在郊野中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夜幕降临,仰头看见乌黑的天空中缀满星辰。


 


我从未感觉自己是如此卑微与渺小。


 


倘若有一日,他去到了这些星辰中的任何一颗。


 


那我又该去哪里找他呢?


 


***


 


我想自己应该庆幸,当初的担忧,至少到目前为之,还没有成真的迹象。


 


在若干次成功尝试后,人类突然对探寻外太空这件事放下了坚持,变得更在意身边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而我则混在那些仍然对星空怀有梦想的人当中,警惕地注意着他们在学术与实践上的任何突破。


 


我有时会怀疑自己已经跟任何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我租住在繁华市区的公寓里,早上在喝咖啡时清除电子邮箱里的垃圾信息,每天晚上出门遛狗,每两年换一次手机,坐商务舱去地球另一端出差和旅行。


 


或许我真的只是比普通人活的稍微长一点罢了。


 


可每到深夜,我仍然会从这种海市蜃楼般的美好生活中惊醒,听见灵魂在沉静低语,我还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二的永生者之一。我不会变老,无论生理还是心理。这意味着我的爱永远热烈,对痛苦和悲伤的感受永远鲜活。岁月不能像对待普通的老人那样对待我的情感,无论安抚还是麻木。


 


如果硬要说这些年有什么深刻的改变,那大概是我找到了一种与普通人打交道的新方式。


 


曾有个短暂相处的大男孩问我,他对于我的意义。我想了想,指着墙角电视屏幕里那个从未真正接触过的英俊演员,就像我喜欢他一样。


 


他笑了起来,又腆着脸皮靠过来跟我聊天,以为自己听到的是玩笑话。而我选择了沉默,没有告诉他,这就是真相。


 


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伤害了,包括对我自己。


 


我无须为生计担忧,平时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去那些收藏丰厚的博物馆,一坐一整天。我能在许多画作中找到他或自己的痕迹。普通人的画作无法完整记录我和他的样子,但至少能从中找到一双熟悉的眼睛,或者一抹难忘的笑意。


 


有时我也去剧院看戏,或者自己坐在公园里,与一本书呆在一起。


 


看得越多,便越惭愧。原来人类的灵魂,未必就不能永生。我从那些诗歌、乐章与雕塑当中,看到了许多我曾熟悉的年轻人,那些我以为注定要被死亡带走的灵魂。


 


他们各自活在人类延续的文明里,仿佛还在温柔地对我说,嘿,你终于回来了。


 


我为自己曾经的无知而羞愧。


 


***


 


我原本是要开车去五百公里之外的那个城市的,公路在盘山间旋转,翻过一匹山坳后,我突然踩下了刹车。


 


眼前的山谷似曾相识,我知道,自己曾来过这个地方。


 


有股莫名的冲动召唤着我,让我抛下汽车和行李,跨过已半是腐朽的简易围栏,走进那片标示着“游客禁止入内”的森林深处。


 


这里早就被划为了等级很高的自然保护区,几乎不受人类活动的干扰,眼前的景象,与数百年前的记忆,差不太远。


 


这令我感到亲切和安全。


 


再沿着溪流前行,我在山谷前方,看到了那面灰白色的峭壁,它依然同从前一般伟岸,正好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金色的光芒落满谷底,静谧之中,时光仿佛从未流动。


 


我认识崖壁下的那些树。


 


它们已被普通人视为古老的造物,但与我相比,仍然是稚嫩的孩童。


 


我走向它们,爬上了最高的那一颗树。


 


树冠之上,还有我几百年前用匕首刻下的问句。


 


你在哪里?


 


在这里。


 


这是他的笔迹,他的回应。


 


虽然,看那磨损的痕迹,也该是百年之前遗留的了。


 


眼泪滚滚而落,我在这空无一人的山谷中哭的像个新生的孩子,希望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我不会放弃,绝不会放弃,这不是结束,这又是一次新的开始。


 


有关我没有终结的等待与追寻。


 


终有一日,我们必将相遇。


 


END




后记:这是一篇我自己非常喜欢,写的时候爽到飞起,但是完全忽略了读者感受,所以应该不会有太多人喜欢的文。如果有谁喜欢它,我真的很想听到你的声音。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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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系列故事其他文地址如下:


01 《灵魂的颜色》   02 《消失的声音》


03 情书厨师》      04《独自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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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主题均为原创奇幻童话小故事,欢迎有兴趣的朋友关注。



【原创】无心人

林朵:

从前有个男孩,他生来没有心。


 


就像失明者看不到这世界的色彩斑斓,失聪者听不见这世界的喧嚣幽籁,一个没有心的人,也感受不到任何情感的存在。


 


小镇上的居民嫌弃这个孩子的古怪。有些小孩会一边拿石子扔他,一边唱着嘲笑的歌谣:空旷的胸膛长不出心呐,就像荒芜的墓园开不出花。


 


所幸他的家人都很爱他,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


 


但无论是被欺侮还是被关怀,对男孩而言都没有什么差别,他就这样无知无觉地长大,即使是站在最后一位家人的墓碑前,也没有掉下一颗眼泪。


 


这般的麻木令周围的人感到恐惧,联合起来驱赶无心的男孩。他们捣毁他的住处,偷走他的财物,令他无法再在当地立足。


 


于是无心人踏上了流浪的旅途,简单的行囊里既没有对故乡的留恋,也没有对未来的期待。


 


因为他没有心。


 


***


 


几年过去,无心人走过许多地方,吃过许多苦头,也见识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事和人,其中一些人跟他有相似之处,胸膛里的心天生残破,就像一个摔碎的罐子,无论多么充沛的情感,都盛放不住,只能从心底的破洞匆匆漏过。


 


但就是这样一些生性凉薄的人,却能混迹于普通人之中,不被排斥,不被识破。


 


无心人向他们请教,他们告诉无心人,秘诀就是利用心的碎片,留住一点点情感,只在最重要的人面前使用,假装自己也拥有丰富的喜怒哀乐,哪怕这些情绪并非出自真心。


 


不过这个方法对无心人没用,他是彻底没有心,装不出自己从来没拥有过的东西。


 


其他人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无心人分不清他们究竟是真的为自己难过,还是装的。不过没关系,他本来也不会在意,休息够了,转身又要上路。


 


这时一位老者叫住了他,告诉无心人,这个问题还有解决的法子。


 


去找到一颗心,一颗完美的心。老者说道。请求这颗心的主人将它分给你。


 


这是无心人第一次为自己的流浪确定了目标。


 


他要找到一颗完美的心。


 


***


 


不过一颗完满的心并不容易找到,无心人又流浪了好几年,接触了数不清的人和他们的心,发现许多所谓的普通人,跟自己先前遇到的那些天生一颗残破心的人也差不多,没有本质差别。


 


无非只是心上的破洞有大有小,感情的用处有好有坏罢了。


 


无心人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流浪和寻找,他决定先停下来,在沿途的一个小村子歇歇脚。


 


村口有棵老树,又大又高,一只小猫被困在树冠顶上,下不来了,无助地喵喵叫。


 


无心人爬上树,将小猫救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他对这小家伙有什么怜悯之心,而是因为他不像其他围观的村民,会对太高的地方感到恐惧。


 


树下一位年轻姑娘接过了小猫,向无心人表达了身为猫主人的感激之情。


 


无心人没有留意她在说什么,只是盯着这位年轻姑娘,痴痴发愣。


 


不是看她鲜活的年华,也不是看她动人的美貌,而是看那颗在她胸膛中跃动着的心,娇嫩,红润,光滑的表面没有一丝破损的痕迹。


 


恰巧是一颗完美的心。


 


这就是无心人在这个村子里留下来的原因。


 


***


 


无心人在过去的流浪中学会过许多事情,唯独没有学会怎么请求别人将心分给自己。


 


他甚至连怎样做出一个祈求的表情都不会,只能笨拙地拿出一些可能奏效的本事,在姑娘面前一一展示。


 


比如说用向木匠学会的本事,赶在雨季来临之前,修葺姑娘家漏雨的屋顶;又比如说用向画家学会的本事,用画布和颜料记下星空下姑娘双眼里的光芒;再比如说用向面包师学会的本事,为姑娘的生日奉上一个顶上镶着草莓的小蛋糕。


 


这些本事似乎都很有效,因为每次姑娘都对着他——这个被其他村民叫做没有表情的怪胎——微笑。


 


笑的很真诚,很高兴。


 


是的,无心人知道那笑里藏着高兴,即使他从未真正品尝过它的滋味,却奇迹般地感受到了这种情绪。


 


这大概就是靠近一颗完美之心的魔力。


 


在一场迎接春天的祭典上,无心人用向魔术师学会的本事,在广场上变出一群白鸽,让它们朝着姑娘飞去,围绕着她,围绕着那颗完美的心。


 


而抱着猫的姑娘微笑着穿过鸽子群,走到无心人的身旁。


 


小猫从她怀中跳下地,蹭着无心人的腿喵喵叫,姑娘则踮起脚尖,给了无心人的脸颊一个吻。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姑娘红着脸说。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不必她再多做解释,无心人已经察觉到对方送了自己怎样一份大礼。


 


事实上,此刻的他已经不能被叫做无心人了。


 


有半颗心,从那一颗完美的心中分出的半颗心,正在他的胸膛中噗通作响。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爱与温暖,激烈而汹涌的情感如潮水一般,朝这个焕然一新的年轻人扑来,淹没了他,让他在不知所措的同时,却又狂喜雀跃。年轻人露出了生命中第一次的笑容,他一把抱起姑娘,在广场中央转了无数个快活的圆圈。


 


在这个春天的开始,他和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共用一颗完美的心。


 


***


 


可惜,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局。


 


一颗心之所以完美,是因为它是完整的,独立的,倘若它被分做两半,放进两个灵魂,也就不再完整,不再独立。


 


每当他和她依偎在一起,两颗半心之间的互相呼唤便会发出共鸣,滋生甜蜜。可一旦稍微分出距离,两颗半心就都会被撕裂的痛苦渗透,让曾经没有心的他明白,原来一颗心中若能放下信任与快乐,同时也就能容纳嫉妒与悲伤。


 


可无论两个灵魂纠缠的再紧密,也始终分属于两个不同的人,有着自己的独立意识,不能像那颗被分开的心一样,完美无隙地贴合在一起。


 


这痛苦越演越烈,甚至压过了原本的快乐。有时仅仅是因为他独自去镇上赶一次集,或者她单独去果园摘一次梅子,都会让他们各自捂着疼痛不已的胸口,跌倒在地。


 


两人之间为此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以及后来的无数次。


 


看着姑娘日益憔悴的脸庞,还有两颗半心被分割的边缘处渐渐渗出的鲜血,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膛中产生了,这其中既混合着牺牲自己的心酸,也交织着保全恋人的释然,一半甜,一半苦,实在难以描述。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将那半颗心还给了姑娘。


 


虽然两颗半心又重新合成了一颗心,长回姑娘的胸膛里,但中间却留下了一道很深的裂痕,再也不是过去那颗完美无暇的心。


 


至于失去心的他,从此之后,就又是那个不懂爱与恨的无心人了。


 


***


 


无心人离开村子时,姑娘没有来跟他道别。


 


只有那只任性的小猫追了上来,围着他喵喵叫,怎么赶都不肯走开。


 


换做从前的他,大概会直接丢下小猫,兀自往前走自己的路。可如今的他,虽然同为无心人,和最开始的时候,似乎有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蹲下来,抱起小猫,想起了曾经姑娘抱着猫朝自己走来时的微笑,这才发现,尽管那半颗心早已不在胸中跃动,但曾因它而生的所有情愫,都留下了微弱的痕迹。


 


这些痕迹变成了回音,在他空荡荡的胸膛中,回响了一次又一次。


 


仿佛余生都不会停息。


 


***


 


带着小猫一起流浪的无心人,失掉了流浪的目标。


 


他不再去寻找第二颗完美的心,没有那个必要,曾经拥有过心的经历,已经足够让他知道面对各种状况时,该给出怎样才算合情合理的反应。


 


尽管这些反应,都并非出自真心。


 


这样的无心人不会再被嫌弃和排挤,在流浪的路上,能时不时获得旁人的善意,让他和小猫在寒冷的冬夜里,也能找到房间借宿,有暖烘烘的被窝和食物。


 


但无心人发现,这些东西都无法弥补他胸膛里的空洞。


 


曾经有过心又失去的后遗症,始终无法痊愈,反而总在孤单的深夜里,萌发出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名为思念的东西。


 


思念的中央,站着那个离他好远好远的姑娘。


 


无心人将小猫紧紧抱在胸前,听着窗外的风雪呼呼作响,流下了生命中的第一滴眼泪。


 


虽然他并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


 


在往后的日子里,无心人依然四处漂泊。


 


他会许多门手艺,足以养活他和小猫,但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因为他要去认识许许多多,有着不同经历的陌生人。


 


无心人会帮助这些陌生人完成一些急切的工作,却从不索要金钱或其他物件当做报酬。


 


他唯一索取的回报,是当午夜来临,所有人都入睡之际,借用一晚他们的心。


 


这样,他就能把这颗借来心放进自己的胸膛里,做一个有心人的梦。


 


他在梦境中,看到过一颗完满的心是如何被撕裂毁坏,也看到过一颗残缺不全的心是如何恢复痊愈。尽管这些陌生人的心,在经历过各自的纷繁人生之后,都满是漏洞与伤痕,但只要残留其中的感情是真实的,那就是他所怀念的,活着的味道。


 


哪怕等天一亮,他从梦境中苏醒,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但这种充实的感觉毕竟是虚幻的,短暂的,每当他将借来的心交还给原先的主人,都会感到自己胸中的空洞,越扩越大,难以掩盖。


 


没有办法,那些胸膛充实的普通人,那些有资格去爱与恨的人,至少他们天生都有一颗心。


 


无论完美与否。


 


不像无心人,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


 


就这样又过了若干年,无心人不再年轻。


 


陪伴他的小猫也渐渐变成了老猫,在某个温暖的春日午后,睡在他怀里,不再醒来。


 


无心人在流浪的路边找到一块荒芜的草地,将老猫的躯壳埋下去,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墓,然后在旁边坐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就在这时,猫的坟墓上萌发出一个稚嫩的幼芽,很快长高长大,抽出枝条,长出叶片,变成一丛翠绿色的植株。


 


植株顶上,开出了一朵火红色的玫瑰花,它在风中微微晃动,像只顽皮的猫咪一般,轻轻蹭着无心人的手。


 


无心人突然就有了主意,他摘下那朵玫瑰花,朝自己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这段路很漫长,因为无心人已经走的太远。他需要穿过荒漠,跨越重洋,翻越高山,将来时的认识的所有人,又见过一遍。


 


他们都还记得他。


 


你是那个有点古怪,但又热心肠的流浪者。他们对无心人说。这次是要回家了吗?


 


无心人没有回答,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


 


然后继续往回走。


 


***


 


走了很久,无心人终于回到了当年那位姑娘居住的村庄,带着那朵永不枯萎的玫瑰花。


 


村口那棵老树还在,无心人在树下停住,踌躇很久,没有往里走。


 


直到他想找到人先走出来,看到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马上认出了对方,但只是互相看着,都没有说话。


 


当然,那位姑娘如今也不年轻了,容貌不如从前。但无心人仔细看的,却是她的那颗心。


 


那颗曾经娇嫩光滑的完美之心,中央仍然有一道贯通的裂痕,不过相比当年分别之时,已经淡薄了许多,不再那么严重深刻。然而在心的其他地方,又出现许多新的疤痕与破损,重重叠叠,反反复复,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看得出,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它不断受伤,不断愈合,竭尽所能地承担生活中所有的苦难与释然,带着伤痕与骄傲,始终顽强地跃动着。


 


这不再是当年那颗光洁无瑕的心了。


 


可是在无心人见识过无数破碎又愈合的心之后,他知道,这样一颗饱经风霜却始终坚韧的心,才配得上最坦诚、最纯净的人生。


 


这才是一颗真正完美的心。


 


***


 


我的猫呢?不再年轻的姑娘问道。我让它要好好陪着你的。


 


无心人摇摇头,姑娘明白了,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悲伤。但看到无心人将手里的玫瑰花送给自己,又笑的像两人最初见面时那样高兴。


 


谢谢。她说。花很美。


 


无心人看着她嗅着花瓣的模样,也笑了。


 


这笑不是假的。


 


因为他跨越千山万水,只是为了回来跟她说一句话。


 


虽然我没有心,但只要能看到你带着一颗完美的心好好生活,也会觉得很高兴。


 


说完,无心人转身想要离开,不再打扰对方平静的生活,但才刚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胸膛一阵疼痛。


 


他勉强忍痛又走了几步,但那股疼痛却愈发厉害,以至于他支撑不住,难受地跌坐在地上。


 


这令无心人不禁想起自觉当初与姑娘合用一颗心的时候,但同时也让他困惑,因为这一回,自己并没有跟对方分享同一颗心,为什么这种因分别而生的疼痛却还存在?


 


姑娘追了上来,扶起他的同时,又惊喜地喊道:你也有了一颗心。


 


无心人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胸膛中,正跃动着一颗小小的心。


 


真的很小,很稚嫩,就像那颗之前刚从小猫坟墓上长出的花芽,生机蓬勃,美好无暇。


 


短短一瞬,他想起了许多年前,某位老者让自己去寻找一颗完美之心的建议,还有儿时被其他孩童扔石子时所听到的歌谣。


 


空旷的胸膛长不出心呐,就像荒芜的墓园开不出花。


 


除非,有个无私的人愿意将自己那颗完美的心分给他,把心因被撕裂而滴下一颗心头血作为种子,埋在那片空旷的胸膛里,经由厚重的岁月滋养,思念的眼泪灌溉,直到最后,从灵魂深处,长出一颗真正的心来。


 


无心人,不,是这个一直在流浪和寻找的男人,终于有了一颗属于自己的心。


 


这颗心是一颗独立的、完整的心,同时也是一颗有着牵挂的心。它会因分别太远而思念和悲伤,但也充满着对重逢的坚持和希望。


 


只不过,它现在还十分孱弱娇小,还需要许多许多爱的浇灌与守护。


 


别担心,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已经攒够了跟你一起去流浪的勇气。姑娘牵住他的手。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当时没有跟紧你,这一次,无论你去到哪里,都请你带着我,让我来照看这颗小小的心。


 


下一秒,是这个男人紧紧拥抱住心爱的姑娘,在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大树下,哭的像个新生的孩子。


 


很抱歉,这依然不是故事的结局。


 


但没有关系,我们只需要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两颗完美的心,以及它们各自所镶嵌的灵魂,从此紧密相依,一起走过漫漫长路,一起经历人生悲喜。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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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幻梦集》系列故事其他文地址如下:


01 独自等待  02 灵魂的颜色


03 点菜终结者 04 鬼魂猫咪 


05 情书厨师 06 消失的声音


07 与工作离婚的人 08 无心人

【原创】高考小怪兽

林朵: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片被魔法覆盖的神奇大陆上,那里的孩子们从小就被教导,只有通过了一年一度的成人仪式的试炼,才能获取勇者勋章,拥有去闯荡这个世界的资格,从此四处闯荡,建立功绩。


 


而这场试炼的内容,就是打败一只叫做高考的小怪兽。


 


传言中这只怪兽很神秘,长什么样子、会什么招式都总是不停地变化,在正式参加仪式之前是没法确切知道的。有人说它嗜血凶残,有人说它诡计多端,总之就是超可怕。


 


所幸培养勇者的魔法学院里有经验丰富的导师在,他们会给希望成为勇者的少年少女们做指导,比如怎么挥舞数学神剑,怎么熬制化学魔药,怎么唱诵外语魔咒,还有怎么发出文综大招之类的。


 


“只要掌握了这些武器和招式,对那个怪兽就不必怕。”前辈们都这么说。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当这个故事的主角,一个志在成为厉害勇者的单纯少女,在按照勇者学院给每位学员颁发的地图,充分发挥曾经学过的本事,穿过高山,越过森林,斩断荆棘,一路奔波终于来到了指定的试炼地点时,心里还是有点发憷。


 


毕竟她是听着高考怪兽有多恐怖的童话长大的。


 


不过,眼前的景象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场地,空荡荡的比赛场地中央,躺着一个圆鼓鼓的小怪兽,正呼呼地睡得美滋滋的。


 


“咳咳。”前来挑战的女孩故意大声咳嗽了几声,可对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小呼噜打的更响了。


 


没办法,女孩只好取下佩在腰间的2B铅笔剑,用剑柄在对方身上戳了戳。


 


这回醒了。


 


小怪兽坐起来,居然是个长相憨憨、双眼透亮的胖家伙,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完全没有任何凶凶的样子,乍一看还怪可爱的。


 


女孩有点懵:“你就是那个叫做高考的小怪兽?”


 


对方点点头,露出高兴的表情:“对啊对啊,你可来了,我等好久了,快来陪我玩会儿。”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女孩不得不陪这只活泼好动的小怪兽玩了会儿算数游戏、唱外文歌、讲历史故事和做化学糖果之类的小把戏。


 


鉴于她一直是个聪明勤奋的好学生,这些小把戏难不倒她,每次都能轻松取胜,到最后小怪兽已经想不出有什么新点子可以玩了。


 


“嗨呀,你好厉害。”小怪兽虽然每场都输,但却一点都没有生气,反而很快活地拍着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了,从背后掏出一块金闪闪的勋章,递给女孩。“来,这个送你。”


 


“等等。”女孩有些迟疑,不敢去接。“就这样?”


 


“就这样啊。”小怪兽傻呵呵地盯着她。“怎么了?你刚刚玩的不开心吗?”


 


“不是。”女孩更茫然了。“我们不该是真刀真枪打一架,拼的你死我活,然后我再脚踩在你的尸体上,从满地血污中扒拉出一块珍贵的勇者勋章?”


 


“哇,你在说什么?听起来好可怕。”小怪兽吓的差点把握在爪子里的勋章掉下去。“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个无辜的小怪兽而已。”


 


“可是……以前我听的传说里都是这么讲的。”少女也有点窘。“说是如果不经历一场恶斗,就拿不到勇者勋章,以后也没资格成为厉害的勇者。”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伤害别人。”小怪兽坐在那儿委屈地缩成一团,像个特大号团子,“我只是平时独自待着太孤单,所以才会每年出来一次,希望能找到孩子们陪我玩耍。”


 


“那勇者勋章的事呢?”女孩追问道。“听说你霸占了好多珍贵的勋章,只有最出色的孩子才能拿到。”


 


“谁霸占着不给人了!每次有孩子来陪我玩,我都给勋章当礼物的。”小怪兽气鼓鼓地将勋章塞给女孩,一副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模样。“只是有些孩子在来的路上走得慢,被那些高山啊荆棘啊困住了,来晚了没有更好的勋章拿了,那也只能说是别的孩子来的比较早,不能怪我是不发勋章的坏家伙啊。”


 


“这么说的话,难道是从出发到比试场所的这场旅途表现才是真正的试炼内容,而所谓的跟怪兽比试,其实只是走个结果早已注定好的过场?”女孩思索着,将随身带着的那些什么橡皮擦魔法石、准考证通关卡之类的道具随手一扔,也在小怪兽身边盘腿坐下。“所以这场比试,我是来的够早,也陪你玩的够开心了?”


 


“没错。”小怪兽点点头。“我猜你这一路一定走的很用心很努力,所以勇者勋章是给你的奖励。”


 


“那真是太好了。”女孩终于放了心,放松地躺平在地上。“我以后都不用再过的这么辛苦了。”


 


“可是……”小怪兽有些吞吞吐吐。“这世上又不止我一个小怪兽。”


 


“你说什么?”少女猛然坐起来。“难道我以后还得不停地打怪练级?”


 


“是的。长大不代表你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勇者,而是意味着你将要遇到更多更强的小怪兽了。”小怪兽解释道。“而且它们当中有些脾气还不太好。”


 


“啊?它们都是什么样的?要怎么才能对付它们?”女孩着急地追问。


 


“这个……每个人以后遇到的小怪兽都不一样。”小怪兽抱歉地耸耸肩。“而且也没有前辈能训练你该怎么对付它们。”


 


少女开始担心起来:“那我会不会被它们打倒?”


 


“这个说不准的。”小怪兽回答道。“有些人运气很好,不会遇到太厉害的小怪兽,也有人自己就很厉害,即使遇到了也不怕的。”


 


“那运气不好又不厉害的人该怎么办呢?”女孩问道。“就只能等着被打倒吗?”


 


“那就先躺下来当会儿咸鱼呗。”小怪兽憨憨一笑。“听我说,被打倒也没那么糟糕啦,想继续躺着休息也好,想站起来重新应战也好,或者是干脆想换条新路走走看也好,这些选择题都没有标准答案,评分也是每个人自己给的。不像现在这样,你们还得按照地图走确定的路线,也知道自己一定会遇上我这样的小怪兽的。”


 


“听起来好像很轻松,但是又很复杂。”女孩苦恼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以后的事情只有以后的你才能面对,现在是想不通的。”小怪兽说着便笑眯眯地躺平,仰望着漫天云彩被夕阳的余晖镀的闪闪发亮。“所以现在躺下来看晚霞就好,你看,这样的天空多漂亮。”


 


女孩继续思考了一会儿,果然什么东西都没想出来,最后她干脆也不管了,索性就挨着小怪兽躺着,享受着属于自己真正长大成人之前的最后一场悠闲假期,看着天空中的云朵色彩不断变化,也不禁露出开心的笑容来。


 


小怪兽说的没错。


 


这场漫长的试炼终于结束了。


 


那就先放下一切忧愁,仔细看看自己眼前的广阔天空有多美吧。


 


END




碎碎念:距离林大朵的高考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虽然那时候很辛苦,但回想起来,都是夕阳下逝去的青春啊,哈哈。今年的高考刚刚结束,不知道大家考的如何。但无论考好考坏,用心走好接下来的路才是最重要的,大家一起加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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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有话讲》系列文地址:


(1)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2)配角光环


(3)高塔里的长发公主 (4)文坑的自救


(5)晕血丧尸生存日记  (6)凝视深渊


(7)恶魔小姐的交换游戏(8)背锅的反派


(9)事与愿不违 (10)厨房里的女巫

【原创】河神与龙王

太甜啦!

林朵:

河神一直很看不惯龙王。


 


虽然作为同期的天庭雇员,被分到同一个片区当差,一个管降雨,一个管排水,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同事了,按理说多少也该有些交情的。


 


但在河神眼中,龙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派角色,三天两头坑自己那种。


 


原本河神是一位对待本职工作十分上心的神仙,每年年初都会把当年工作任务拟成细致的计划表,精确到哪天哪个时辰哪段河水上涨几尺几寸,泄洪多少灌溉多少,都给安排的明明白白,保证当地风调雨顺,不旱不涝。


 


但架不住负责降雨的龙王办事毫无章法。


 


跟河神这种苦哈哈从底层修炼历劫升上去的神仙不同,龙王所在的龙族家底子厚实得很,大概是从小就过得任性舒坦,对待工作也不像河神那么循规蹈矩。每年年初天庭会提出这片地界的降雨量目标,但他连最粗略的计划都懒得做,就随着性子放水,一会儿多一会儿少的,顶多大概按季节控制一下总量,要论每天每个时辰的精确度,那就压根儿谈不上了。


 


这样做,龙王自己倒是轻松快活,但集水排水的活儿归河神管,河道堤坝的长宽高矮又都是有定数的,不可能跟金箍棒似的随意伸缩,每逢雨水一多,流量上去了,该从哪儿找地方安排这些水的去处就成了大问题。为了把洪涝的势头控制住,别淹了当地百姓的宅子田地,愁的河神睡觉都睡不安生。


 


所以河神心里气啊,每次见了龙王都恨的皮笑肉不笑的。


 


有时他还会暗搓搓地腹诽,这龙族的败家子弟,一看就是从小过的安生日子,事事顺心,他是不知道,我每次跟沿岸土地神们就淹没区边界问题扯皮干架是有多憋屈。


 


为了净化职场环境,河神偷偷给上面打了好多次报告,痛斥龙王的种种不靠谱,申请让龙王转岗,别再跟自己搭档,但全都被驳回了。


 


“那家伙有背景就是了不起吗?!”河神手里攥着又一次被打回来的报告,气的牙根儿痒痒。“混蛋龙王,看我哪天不做个小人扎死你。”


 


当然扎小人这么没品的事,河神大人是不屑做的,不过偶尔利用职权之便,给龙王稍微来点教训,他还是干得出。


 


比如今年夏天,龙王因为着急请年假,把本该一季才下完的雨全集中在一个月下了,搞得这一个月每天都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河里的水位自然也是涨得蹭蹭蹭。


 


河神没办法,只得带着一众成了精的鱼虾小兵,没日没夜地到处引水疏通,一会儿这边河堤决了得补,一会儿那边水闸塌了得管,有时甚至是手下的小龙虾兵突然就被无知群众抓去做成菜了,天天面对这些状况,就算胸口里长出十颗心都不够他操持的。


 


河神已经快崩溃了。


 


正满腔怨念没处发时,又有手下来报,说是前面某段河堤眼看就要保不住了,特来请示河神,这一波水泄出去该往哪边引。


 


河神一看,哟,这溃堤的地方不正好挨着龙王庙么!


 


据当时在场的鱼虾小兵转述,那一刻,平时素来温文尔雅的河神大人竟笑的有些阴森。


 


河神具体搞了什么幺蛾子,谁也不知道,但结果就是,那边龙王还在哼着小曲儿盘算年假去哪儿玩,这边自家的龙王庙就被大水冲了。


 


听到消息时龙王一脸懵逼,我家庙子不是修山坡上的么?怎么说淹就淹了?那周围地势低洼的村落得淹成什么样啊!小爷我虽然降水降的不拘小节,但也不至于干出这么离谱的荒唐事儿吧!


 


等龙王心急火燎赶到现场,发现修庙的那个山坡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陷下去了,一路坍塌下凹,活脱脱变成了一长条泄洪道,绕了个大圈又把洪水给引回了主河道,倒是旁边那些村庄干干爽爽,连点水花子都没溅着。


 


河神正好也在现场,脸上的同情假的都快挂不住了:“哎哟,龙王,你说怎么这么不巧,这坡恰好就被大水给泡得陷下去了,我当河神几百年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龙王就一言不发站边儿上看河神演戏。


 


他倒是想发火,可这事儿说起来自己也理亏,他这回确实存在工作失误,雨下得稍微过了点儿界,要是河神不搞这一出,周边的无辜百姓就可能得跟着遭殃,那这事儿的责任可就大了。


 


所以龙王这次不能把事捅给上面,只能吃个哑巴亏。


 


河神大仇得报,一改往日颓态,每次开工作会议时都不像往常那样故意躲着龙王走了,而是故意昂首挺胸神清气爽地跟龙王面前晃,一副小人得志的得意样儿。


 


龙王也不发作,只是干巴巴笑两声。


 


孙贼,你特么给爷爷等着!


 


说实话,这位龙王虽然在下雨这件事上任性了点儿,但至少不像别地儿有些龙王那样,故意克扣雨水,百姓不给足供奉就不给放水,加上又有河神兢兢业业给他收拾烂摊子,当地除了偶尔小涝一下,总体说来还算风调雨顺。所以龙王庙挺受当地百姓维护的,这边水患一退,百姓们就开始整修被冲的七零八落的龙王庙。


 


鉴于庙子被冲的连根大梁都没留下,看进度,一时半会儿还新建不起来。


 


这就让龙王很糟心了。


 


没了龙王庙,龙王不仅没了住处和办公场所,连日常香火供奉也接受不了。这地仙的待遇和天仙不一样,天庭不管福利待遇的,所有花销都靠庙里的香火供奉,这粮一被断,生存危机都给整出来了。


 


河神这招报复实在够阴够狠。


 


龙王性子直,心里有火就得发,在不体面地骂了一通脏话之后,把原本计划好的年假出游统统取消,带上铺盖卷儿搬河神家里去了。


 


是的,他只是取消了出游,但年假还是可以休的,有充足时间在这炎炎夏日宅河神家里面不出来,睡他的床,吃他的粮。


 


面对此等无赖行径,还得每天出门上班的河神根本管不了。


 


只能又咬牙切齿地复习了一遍《扎小人基础原理》。


 


原本河神收的香火供奉虽然不算太丰盛,但还是够吃的,可这来了个好胃口的龙王,马上就捉襟见肘。加上河神每天还有大量工作要做,体力消耗大,又防不住龙王天天在家偷吃余粮,没多久就把自己弄的营养不良,日益消瘦。


 


灵体的折损效果很快就反应到了河神本体上,河道逐渐被砂石淤积,水流受限,加上这阵子龙王休假也不下雨了,河道里的水是一天比一天少,许多地方连底岸的卵石都露了出来。


 


河水太少,灌溉农田要用的水就不太够用,这可把百姓们急坏了,都在商量是不是该尽快把龙王庙修好,搞个求雨仪式。


 


这正合了龙王的心意,他听家族其他人说过,百姓求雨时会给龙王供奉卤的喷香的大猪头,自己跟河神这儿一起捱了这么些苦日子,拮据的差点儿没去啃土,也该吃顿好的了。


 


“别瞪我啊,小爷我可不是小气的人。”龙王嬉皮笑脸地在一脸嫉恨的河神面前晃悠,“放心,你的香火我绝不白蹭,等猪头送来了,一定分你个卤猪耳朵,哈哈哈。”


 


没多久,百姓们就在才整修到一半的龙王庙开始了求雨仪式。


 


跟龙王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大猪头,也没有任何其他美味佳肴。


 


事实上,根本没有一点儿供奉。


 


而是由村长领着村里的几个壮汉,把龙王的塑像从庙里搬出来,放在一处开敞地方,在全村成员的注视下,最壮的那个汉子走出来,抡圆了长鞭子往龙王雕像上抽打。


 


啪,啪,啪。


 


把龙王看得生生脸疼,内心骇的万马奔腾,只想打人。


 


喂喂,这些人怎么不按套路来?说好的供奉呢?!为什么连鞭子都抽上了?!这诡异的故事走向是特么怎么回事?!


 


“谁让有些人在入职培训课上打瞌睡,连基本常识都没有。”河神在一旁满脸的幸灾乐祸,“这里的地方志你没读过吗?里面说了,这里求雨的风俗就是打龙王,打的越狠,求雨效果越是灵验。”


 


河神话刚说完,旁边就传来了哐哐哐的声响。


 


是悔恨万分的龙王在那儿撞大墙。


 


“呵呵。”河神笑的特别真诚,“罪有应得。”


 


之后一段时间,龙王原本的嚣张气焰被扑灭不少,每天都丧气满满,一副咸鱼翻不了身的倒霉样。毕竟当众被鞭打这种糗事都上了天庭的八卦小报头条,不仅遭到各路神仙群嘲,还因为丢了家族的脸,被远在深海的龙族亲娘千里传音骂的瓜兮兮的。


 


简直丧失了对生活的信心。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河神的趾高气扬。


 


当地老百姓见求龙王求了半天也不下雨——“他们那叫求我下雨?明明就是在虐待我!老子就算被其他神仙笑死,再也收不到任何供奉,也绝不给他们下一滴雨!”内心创伤严重的龙王如是说——就转而向河神祈求起河水上涨了。


 


虽然没了龙神降雨,河神自己也没办法让河水凭空涨起来,但这不妨碍他昧着良心吃百姓们新送上的供奉。


 


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来了,不仅能顿顿吃上饱饭,还能天天拿先前的事儿挤兑龙神,河神的生活好快活。


 


可惜,这份快活也不会长久。


 


百姓们见送了一波供奉并没起作用,聚在一起商量来商量去,得出结论,河神不缺吃的,就缺个媳妇儿。


 


但往河里扔黄花大闺女这种缺德事任谁也干不出来,村民们还在那儿讨论有没有别的办法,一个没看住,住村口的胖姑娘就偷偷抓起祈神的符文,拎起裙摆,自告奋勇从桥上跳下去了。


 


伤心不已的村民们扒在桥头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河神也快哭出来了。


 


百姓们不送吃的来也就罢了,还送个胃口比不比龙王差的胖姑娘来,眼看就要分掉自己仅剩的一点口粮又是什么奇葩路数!


 


为什么总有人想要谋害我!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出离愤怒之后,河神呆坐在桌边,对当着自己面抢夺晚餐最后一碗饭的龙王和胖姑娘无动于衷,只是用麻木的语调自问自答着哲学问题。“看我这河神当的,人生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但河神不会就这样轻易向苍天认输,他还要再挣扎一把。


 


当务之急是先把好胃口的胖姑娘给劝回去,别再留在这儿消耗宝贵的粮食。


 


可胖姑娘不听劝,还特别正义凛然地表示,不帮村子把缺水问题解决了,她是绝对不会离开的,宁愿在这儿耗掉最后一颗米,跟两位神仙同归于尽。


 


河神有点被她的气势如虹吓到。


 


暴脾气的龙王可不吃这一套,特别是在自己刚刚被对方抢走了最后一碗饭的情况下,听见这样的威胁,立刻炸毛,拍案而起,抓了个大麻布袋子就往胖姑娘身上罩。


 


“你……你要做什么?”河神看见龙王费劲巴拉地按着那个还在拼命扭动的大麻布袋子,十分惊慌。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搭把手。”龙王转过头来,表情狰狞,“我们一起,把问题解决掉。”


 


这就是月黑风高夜,两位神仙一前一后扛着个大麻袋,鬼鬼祟祟往村子里跑的前情提要。


 


“怎么会这么沉。”走在后面的河神有气无力地小声喊道,“喂,龙王你走慢点,我晚饭没吃饱,跟不上。”


 


“你个弱鸡,平时打嘴炮的时候不是挺有气场的?”龙王回头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赶紧的,趁天亮之前必须得把这胖丫头送回去。”


 


两位神仙刚靠近村子,村口的大黄狗听见动静,开始汪汪叫。


 


做贼心虚的二位被吓的把那大麻布袋子往村口路上一扔,不管不顾地转身一溜烟跑掉。等跑的帽子也飞了,鞋子也掉了,两个笨蛋才想起来,自己是神仙,会飞会法术的。


 


此时天正好蒙蒙亮,清晨的阳光照在林间,让两位神仙都能看清彼此的满身狼狈,灰头土脸。一开始两人还只是盯着对方发怔,突然一下就都笑了,越笑越乐呵,完全停不下来。


 


“哈哈哈,我们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龙王笑的快岔气,索性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我从来没料到自己会有这么惨的一天。”


 


“你以为我就能料到吗?我给自己立的人设一直都是清冷款的。”河神也在龙王旁边坐了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等这胖姑娘回去一叨叨,我的形象就全毁了。”


 


“你小子也太假了。”龙王正想拿小石子扔河神,突然听见两声巨响。


 


是两位神仙各自的肚子在叫唤。


 


气氛有一丝丝尴尬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龙王先从草地上站了起来,盯了河神一会儿,笑道:“算了。”


 


“什么算了?”河神茫然。


 


“反正我的庙快重修好了,我也有地儿办公了。”龙王朝还坐在地上的河神伸出手,“咱俩也别再斗气,回去各自好好工作,该下雨下雨,该排水排水,让百姓们记得咱们的好,按时供奉。”


 


“行,我也折腾不动了。”河神拉住龙王伸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就这么说定了。”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两个神仙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林子里,只有林间的雀鸟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河神,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昨天剩的那根油条待会儿回去能给我吃吗?”


“不行。”


“那半根?”


“不行。”


“半根都不行?你也太小气了,我都还想着以后分你半个卤猪头呢!”


“我看更有可能是你从我这儿抢走半个卤猪头吧。”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啊,小爷我是那样没节操的人吗?”


“呵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已经偷偷摸摸把油条啃了一半吗?”


“哈?被你发现了?”


“废话,你动静弄那么大我能不发现吗?”


“哎呀,你先别生气,不是刚刚说好了不斗气了……喂喂,河神你怎么倒了?你没事吧?”


“停一下,我得歇会儿。”


“怎么了?”


“我好饿。”


“……”


 


之后,就按照河神与龙王约定的那样,各自专心工作,保证了这一方土地在很多年的时间里都风调雨顺,既无干旱,也无洪涝,百姓们年年都喜获丰收,日子好过了,也不忘给两位神仙多多供奉,香火十分兴旺。


 


即便河神与龙王之间依然不可避免地日常斗气,龙王也没能吃上心心念念的卤猪头,但两位神仙一致认定,如今的日更让人满意。


 


可好日子总是有数的,跟天上下的雨、河里流的水一样,漏完了也就见了底。


 


某日,天庭下了紧急通知,说是凡间有君王德行有失,要求河神与龙王这片儿降下暴雨,堵塞河道,让那洪水滔天,沿途村落俱以摧毁,以示天庭震怒,施以惩戒。


 


河神和龙王盯着那道指令,许久许久,谁都没吱声儿。


 


这是天理不可违,无论当地百姓们有多无辜,也改不了这个理。他们是有编制的神仙,道理都懂。


 


可他们这些年来吃了大家那么多供奉,沿岸村落哪家的小子哪家的丫头不是两位看着长大的,这份情分,也不能装没有。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


 


还是龙王先开的口:“这事儿我来管,你就别掺和了。”


 


“凭什么?”河神又习惯性地怼了他一句,但下一句话的气势就软了,还带着点儿苦涩的调侃,“你有背景了不起啊?”


 


说完,两人居然都笑了。


 


那笑里,带着点儿无奈,更多的是饱含默契的决然。


 


许多年后,当地还流传着关于两位神仙的传说,他们一位是管下雨的龙王,一位是管排水的河神,平日里哪儿哪儿都不对付,但却在天庭因凡间君王失德、降下惩戒之时,心齐地挺身而出,硬生生把原本该被洪水席卷的地界儿都给保了下来,没让半个村民因此而受灾。


 


“违抗天庭的指令,自然是要挨罚的,两位神仙都被剥了仙籍,不知道给贬到哪里去了。”夕阳下,一位体型富态的老奶奶坐在一座已经坍塌的不成样子的破庙前,跟围在自己身边的孙辈们说这故事时,依然忍不住抹了抹眼泪,“唉,我亲眼见过,虽说有点蠢,但那真的是两位好神仙。”


 


胖奶奶不知道的是,河神和龙王在被贬之后,其实还再见了一面。


 


就在奈何桥旁排队等领孟婆汤的时候。


 


当河神看见龙王也在这儿时,明显惊了一惊:“你怎么也在?”


 


“跟你一样,被罚去凡间历轮回之苦了。”龙王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对,我当时不都认了那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了吗?”河神急了,“不应该啊,你有龙族做保,再怎么也不该受这么重的罚啊!”


 


“切,别什么事都尽往自己身上扯,小爷我主动跟家里说好的,你的轮回次数让我来扛一半。”龙王把先前死命折腾的许多事儿都省略成这风轻云淡的几句话,伸手拍了拍河神的肩,“但你可千万别以为我是为了帮你啊,是因为人间还欠我一个卤猪头,总得亲自去讨回来。”


 


河神怔了半天没说话,最后长叹一声,笑的坦然:“你还真是喜欢任性乱来。”


 


“没办法,这个你羡慕也羡慕不来。”龙王也盯着河神笑,笑得嚣张又得意。“小爷我有背景,就是了不起。”


 


END


 


番外


 


现代某大学校园里,应用气象学专业的小白同学正在风风火火往学二食堂飞奔。


 


学二食堂的卤味窗口每周五中午都会放出一整个大卤猪头,卤的喷香有嚼劲,滋味特别好,是学二食堂的镇馆之宝,每次还没开售,窗口前就大排长龙,都是等着买一份卤猪头肉的学生,稍微去晚了,就连点儿卤汁儿都捞不着。


 


不巧的是今天教授下课时拖了堂,小白同学心里急的发慌,满脑子想的都是,完了完了,小爷我的卤猪头肉怕是赶不上。


 


小白同学没猜错,等他大喘粗气跑到学二食堂的卤味窗口,排队的长龙已经散了,最后一份卤猪头肉被水利专业的小冯同学成功斩获。


 


小冯同学端着餐盘,正想往旁边就餐区走,却被一位陌生同学拦住了。


 


是光看着卤猪头肉就馋的两眼放光、走不动道的小白同学。


 


此刻,他正绷着自己最厚的脸皮,朝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冯同学露出灿烂的微笑:“这位同学,咱们打个商量,你买的这份卤猪头肉,分我一半好不好?”


 


END




《反派有话讲》系列文地址:


(1)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2)配角光环


(3)高塔里的长发公主 (4)文坑的自救


(5)晕血丧尸生存日记  (6)凝视深渊


(7)恶魔小姐的交换游戏(8)高考小怪兽


(9)事与愿不违 (10)厨房里的女巫




碎碎念:最近很多地方都暴雨连连,有些地方还闹起了洪涝,希望各地的河神与龙王都能好好工作,不要斗气,以免连累我们这些无辜的凡人啊,哈哈。每周六下午更新一个小故事,第二十二周打卡~


 @包包包子铺!